凡煙小說

第66章 被湮滅的舊時韶華(一)

關燈
不要因為也許會改變,就不肯說那句美麗的誓言,不要因為也許會分離,就不敢求一次傾心的相遇。----席慕容

----------

她擡頭看著赫爾辛基大學,然後走進陌生而熟悉的校園,尋找著她27歲的足跡。恢弘大氣的歐式建築,彌散藝術氣息的雕塑,郁郁蔥蔥的樹木,來來往往活力四射的學子,她背著包,走在寂寞的人流裏,感受著這裏的一點一滴,過去的七年,她在這裏度過了最美年華。

她敲響愛麗絲宿舍的門時,愛麗絲正巧在宿舍,探出頭來,見到她大吃一驚,然後沖出來,抱著她尖叫道:“安,居然是你。”

安落微笑著,抱住她,看著眼前的英國美女,是她,是愛麗絲,和照片上一模一樣。

那一日,她離開海邊別墅時,一個陌生男子遞給她一疊文件,恭敬地說:“安落小姐,這是二少吩咐要交給您的東西,二少說,您也許會用得上。”

她打開文件,看見了她的過往一點一點地化為文字與圖片。

那一日,她不知道的是,顧先生淡漠而寂寥地吩咐著下屬:“如果,她離開,你就交給她,如果她沒有出現,那麽你就帶回來,焚燒掉。”

她離開了,帶著顧柏雷給予她的過往一起離開,來追溯她過去27年的時光。

愛麗絲抱著她轉了一圈,笑道:“你還是那樣漂亮,安。我以為這一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你了。”

安落淺笑,淡淡地說:“我也以為不會再相見。”

愛麗絲興奮地追問著她這半年來的生活,安落淺笑,避重就輕地說家裏有些事情,過得還算不錯。

自從顧先生給她辦理休學後,原先的宿舍又住進來一位葡萄牙女郎,很是熱情奔放,與愛麗絲的精致嚴謹形成了鮮明對比,愛麗絲拉著她絮絮叨叨地聊了一小時,得知她回來只是看看而已,不免有些失望。

與愛麗絲在一起吃飯,簡單聊了一些她的過往後,安,起身告辭。

她走下宿舍樓,看著宿舍下的高大樹木,微微晃神,然後走過去摸了摸蒼勁的枝幹,轉身離去。

她去看望了以前的導師,還有幾位比較喜歡的課程老師,簡單問候後,離開了赫大。

她轉身看了一眼陌生的學校,她的七年時光都是在這裏度過,再見,赫大,再見,她的七年生涯。

走出赫大,她坐車去了北極村,夏天的北極村與冬天全然不同,她沿著當年走過的足跡,一路慢慢走過來,顧先生說:“安,那年冬季,我看著你和他一起游覽北極村,那道極光,我也看見了。”

你看見了極光,而我的眼中只有你。

她低笑,輾轉,沿著北極村走出來,仰頭看著天際,再沒有極光,人生的極光可遇不可求,也許一生惟獨一次。

她一生中最美的極光,竟然是和他們兩兄弟一起看見的。

安落撫摸了一下北極村中心的老樹枝幹,默默告別。

離開北極村,她前往以前呆過的小鎮,高中那幾年,她為了賺錢,曾經來過這裏兼職。

布拉德家的房子還是那樣古老,門頭上還鑲著他們家族一派留下來的標志,在他們的觀念中,老房子還有家族的標志都是祖輩,是家族留給他們最大的榮耀。

她遠遠看著,並未進去,那裏的記憶並不是十分美好,至少對於一個18歲的少女來說。她一生中所受的最大的折磨都來源於此,無論是尊嚴上的還是肉體上的。

他們讓一個驕傲得走投無路的孩子,放下尊嚴,臣服在金錢面前,忍受著身體上的虐待與精神上的踐踏,如若可以,她不願意去回憶這一切。

不過,這是她的過去,它們構成了席安落無法抹去的過去,是傷痛亦是恥辱。

安落低低嘆息,準備離開時,那所老房子的門突然被人從裏面打開,有人陸陸續續地搬出一些零散的東西來。

倒像是在搬家。

安落遠遠看著,微微皺眉,左鄰右舍,有人小聲地議論著。風吹來一些只言片語,那話裏的意思讓安落楞住了。

早在半年前,布拉德家就不知道因為什麽事情全家搬離了,丟棄了他們家族在當地一直引以為傲的老房子,如今這些人每日都來拿些零散的東西,要拆掉老房子。

安落用芬蘭語詢問著當地人。

“這房子為什麽要拆掉?”

一個中年婦女見她說一口地道的芬蘭語,微微吃驚,隨即說道:“聽說被一個有錢人買下來拆掉,要改造呢。”

安落默然,這些個當地人也不是十分清楚,她轉身離去,微微一笑,不知為何在她心裏,她還是有些歡喜的,仿佛那些人要拆掉的不是一座老房子,而是她年少時最不堪的一段過往。

赫爾辛基十年生涯,她不該忘記一個重要的人。20歲那年,她遇見MrE,賣出人生中最貴的一些畫,那些畫使她以後的生活裏免除三餐不繼,顛沛流離。

她年少時所有的畫都被一家畫廊收購,那家畫廊名叫Angel。

Angel是一家不大不小的私人畫廊,畫廊裏布置得很是文藝,有些西方固有的浪漫色彩以及抽象的藝術概念。讀研的那幾年,她一心讀書,寫論文,做研究能賺不少錢,畫便畫得少了,只是應MrE的要求,每年給他畫一幅畫。

那幾年裏,她畫得越加用心,越加慢,往往一幅畫,從初稿到潤色到出圖要花半年以上的時間才能完成。

畫畫能使她平靜,免於煩躁痛苦,畫畫能讓她覺得離母親的世界很近很近,只是那時她並不知曉,她畫再多的畫也無法觸摸到母親的世界。

第二日清晨,去畫廊的時候,畫廊的門才開,她走進去看著陳列出來的畫作,卻沒有看見一幅自己的畫。

安落看了一遍畫廊裏所有的畫,慢慢走過,然後轉身,準備離開,還未走幾步,有個年輕人有些遲疑地喊道:“Echo席?”

她回頭,詫異地點頭,沒有想到這個年輕人居然認識她,可能她之前經常送畫來,這人便記住了吧。

那個小夥子聞言一笑,露出潔白的牙齒,跑出來,說道:“Echo席,上次E先生買的畫其中有一幅我們已經進行了專業的護理,可是送去的時候沒人,我們聯系不上E先生,Echo,你能聯系上E先生嗎?”

安落花了數秒鐘聽明白,原來如此,可是她根本就不認識那位E先生,怎樣聯系。

她抱歉地搖了搖頭,那個年輕人微微失望。

“Echo席,那位先生從來只買你的畫,我們還以為你們認識呢。”那年輕人見她茫然不解的模樣,微微笑道。

安落微微楞住,仿佛心底有什麽被觸動一般,那點疑惑慢慢播散開來,漸漸形成了漫天洪水,呼嘯著要淹沒她。

她艱難地開口:“你們的畫是送去哪裏的?”

那個小夥子笑著將地址給她,她握著地址,咬唇坐車前去地址上寫的地方。

她到達地方時,只見一個美麗的婦人坐在古老歐式的房子前的花圃裏曬太陽。

她越過柵欄,走進去,那個老婦人看見她微微吃驚,隨即站起來,走過來擁抱著她,叫道:“親愛的安,你本人比照片要漂亮多了。我總算是見到你了。”

純正的英式發音,安落忽而低低一笑,她怎麽會那樣傻,以為別人說皇家英語,就以為是英國人,這人是芬蘭人,會說英語,過著英式生活的芬蘭人。

“夫人,我以為您是英國人。”她淺笑,看著眼前這個50多歲依舊漂亮的婦人。

“我在英國呆了很多年,直到丈夫去世,才回到芬蘭來。”老婦人笑瞇瞇地說著,打量著安落。

“我能進去看看E先生的房子?”安落遲疑著,說出來,她要去看看,看看那個出現在她生命裏7年的E先生到底是什麽樣子的人。

史密斯婦人點頭,說:“當然可以,我只是負責幫E先生照看一下,平日裏E先生不怎麽來,他老是在我面前提起你。”

老婦人熱情地說著,帶著安落走進後面。

“E先生每次來,都特別寶貝這些畫。”安落走進畫室,看見一室的畫作,全是署名Echo的畫作,有天空飛翔的禿鷹,有隨風翻湧的麥浪,有燦爛炫目的太陽花,還有夢裏才會出現的的天使,她的畫龐雜而抽象,可是那人每一幅都小心翼翼地好好保存著。

她微微一笑,除了笑竟不知該用何等表情來應對這一切,笑到最後竟無法控制地哭起來,多麽傻的人啊,她叫Echo,所以他稱自己為E先生,她早該想到這世上除了他,再無人肯如此對待席安落,無論是十年前歷經坎坷的席安落,還是多年後一無所有的席安落。

老婦人見她突然哭起來,驚慌地問道:“怎麽了?”

她拼命地搖頭,拿出手機,翻出裏面唯一一張照片,那是他有一日在書房裏看文件時,她偷拍的,照片上的人帶著眼鏡,英俊淡漠,靜靜低頭看著文件,身後的落地窗戶映出一水的蔚藍色。

“E先生是他嗎?”她用盡全身力氣問道,見老婦人點頭,淚如雨下,撕心裂肺地哭起來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